我遲到了。

媽媽剛走進我的房裡，像小貓一樣纏著我吵著。

『不去沖涼嗎？好遲了呢。』我看著電腦熒幕。

『不去，我要煩著你。』她笑著說。

看她這個樣子，終於明白爸爸當年為何會喜歡上她了。有時候還真像個可愛的少女啊，那是一種歲月沖不淡的氣質。

自從台灣大學通知信寄到家裡後，她總是有意無意的對我說，還有一個月多，不到兩個月。

她還不停重複著同樣的句子，『妳去到那裡要好好照顧自己啊，吃的不要省，當然也不要花完零用錢，要用功讀書嗯。』

聽著這些一直被重複的句子，像曲子一樣的播放。『妳就把這些句子留到九月再告訴我吧。』我說。

『不行，我怕我忘記了這些該說的東西。』

『不會的，妳一定不會忘記的。』

媽媽是超人，她一定不會忘記東西的。



自從知道被台灣大學錄取的消息後，媽媽就是要吵我。

嗯嗯嗯，我知道我知道，她是要趁我還在的時候黏著我，不過我有點不習慣這樣被黏貼著。

『妳在幹嗎？』媽媽別過頭看著熒幕。電腦熒幕前溶入兩個人的身影。

『寫東西。』

『寫什麼？』

『東西啊。』

她還睜大眼睛看著呢。嗯，有點不慣。

『快去沖涼吧。』我說，然後不知怎麼的喃喃自語。『待會兒好想喝杯牛奶。』

『牛奶？』她看著我，露出粲然的笑容，魚尾紋點綴亮麗的眼邊。『我也要。』

『好，等下泡杯給你嗯。』

她轉身，踏上輕快的腳步愉快的去洗澡了。



過了一會兒她又冒出來，鑽進我的房裡。

『還在寫東西？』又是瞪著我的電腦熒幕。

她其實眼花了，眼睛是看著電腦熒幕，可卻看不清熒幕上的字體。

『嗯。』我隨口應了一句，繼續在電腦鍵盤上彈琴。

『牛奶。』她仍然盯著電腦熒幕含糊的說著。

我快速的瞥一眼熒幕上右下角的時間。十點半。『還早呢，待會兒吧。』

『噢。』她轉身，離開我的房間，離開我的視線。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，就那麼兩秒，繼續打字了。

我看不見她臉上的情緒。或許除了疲憊，還有夾著一絲安靜吧。安靜的，等待。



十一點多了。

我起身，挺直身子走下樓，打算泡兩杯牛奶。一杯我的，一杯媽媽的。

我下樓去尋找她的踪影。

嗯？不在？

我又跑上樓去，輕開主人房門。門敞開著的縫線只讓一小撮的光線進入，足以讓我看見那酣睡的模糊黑影。

媽媽睡著了。

是一直等著我而不小心睡著的嗎？

印象中我小時候，媽媽也是這樣給我說著 bedtime stories 而不小心睡著。

那時候我就是看著躺在我身邊的她一臉倦容，然後把瘦小的身軀靠近她多一些，直到感覺到她的氣息在我的頭頂上，我才安心睡去。

這樣在鍵盤上彈著琴，這樁已將埋入潛意識的往事才緩緩浮現。



噢，媽媽又睡去了。

而我，遲到了。遲到泡一杯牛奶請她喝。